撒野 陳曉蕾

For the record.

非常人語
撒野 陳曉蕾
2012年07月26日

陳曉蕾不是一個討喜的人物。
在她網址上赤裸裸寫着:「請我來演講邀請時請註明酬金——要我開口,一定比你更難堪。」
沒有掩飾,以至於有些傷人。
可是誰說當記者要人見人愛呢?
為了一篇全港叉燒飯位置圖她可以跟編輯鬧翻,編輯把稿子扔到地上去,她我行我素;因為大力反對無綫主播轉行當公關,她被行內人群起攻擊,她面不改容言行照舊;做了四年獨立記者,採訪撰寫的是傳統大報會擱在副刊 E16版的廚餘剩飯、垃圾處理,和城市邊緣的農耕生活。
「其實是遇佛殺佛而已,如果你覺得報館阻礙了你,你就不要報館!」
去年她八萬字的採訪報導《剩食》一書出版,先後獲得台灣二○一一年「開卷好書獎」和第五屆「香港書獎」,個多月前她的新書《有米》推出市場,如今已經再版。她的話於是變得有力:
「如果你的理想是採訪,我不覺得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你。」
傍晚,新界郊野的黃昏走得急且兇猛,剛剛還有餘暉,說幾句話再一轉頭,已滿眼是墨墨的夜色。這時候遠處山腳下亮起了三兩盞燈,其中一盞,屬於陳曉蕾的小鐵皮屋。
從大馬路走到陳曉蕾家要經過一片片菜田、荒地、蛙鳴、犬吠,還有村屋以及從屋裡探出牆來的各種果樹。她帶我們一路走,一路肆無忌憚地摘取:「這棵黃皮很甜的。這是石榴、葡萄、琵琶,哇!沙田柚也大了很多!」走一圈,肚子裡已擱下不少黃皮,其他的還沒熟,只能垂涎。

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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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書,講座和宣傳成為工作之一。

去年四月,陳曉蕾下決心從月租八千的沙田丁屋搬到這條太和村子裡的鐵皮屋,從此遂了心願,在屋裡養着一條狗、四隻自來貓,並生出一個又一個奇思怪想:「試過想在地下弄一個大蓄水池調節溫度;又想過在客廳種一棵大樹,穿透屋頂用來遮蔭結果都行不通。」
所以沒有冷氣的屋子裡還是要開起風扇,搖着腦袋吹拂人與一屋子的書架、貓、雜物和那台五十多歲的鋼琴。
「過一陣有空看看能否開墾屋前的荒地,秋冬時節,種植容易些。」說這話時她的聲音特別溫柔輕快。
最近一段日子,陳曉蕾所見、所書、所採訪的都是這樣的綠色生活,但她不遺餘力地抗拒「記者」之外的任何稱呼。「我不是覺得記者有多了不起,但為什麼要扭扭擰擰呢?有些人請我做講座,硬要叫我『綠色作家』,真是走都走唔切!幹嘛覺得我不夠資格非要加個頭銜?我的職業就是記者呀!」
九三年入行,○八年轉做獨立記者,陳曉蕾在這行打滾了將近二十年,熱忱不減,甚至曾發下豪言壯語:「一世做記者!」這麼在意這個身份的人,卻在五年前跑去當教師,而且當得轟轟烈烈。

野蠻
「那年真是慘到死!」說這話時陳曉蕾緊緊皺起眉頭,表情像剛吃了顆酸話梅想吐吐不出來。
○七年,她去採訪創意書院的校長,人家跟她開玩笑:你這麼多問題,不如來教啦!她倒當真去面試了,以為可以透過當老師深入了解制度,寫本教育改革的書。
「當年我真是看輕了教育工作,你以為自己寫文喺度阿吱阿咗好巴閉,但學生不聽你講就是不聽囉!」
上課一年,學生不間斷地投訴她不懂教書、不會寫字、寫黑板的字太醜樣。陳曉蕾也不示弱,學生太吵她就站到桌上大叫,以吵制吵;女同學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她當着全班同學的面就罵她「八婆!」結果當然招來全班怒罵。
「那時我的角色好神奇,在老師之間又寸又惡,整天拍枱鬧人:點解學生唔著校服都唔可以抽煙?點解他們不能為自己的身體負責?去到學生面前就死狗到唔可以再死狗,被所有自己相信的打沉晒。」
當慣了挑戰權威的記者角色,突然搖身變成老師要維護權威接受挑釁,當然不適應。或者要到這時候她才能理解為人上司的難處。
多年的記者生涯裡她有不少和編輯意見不合的時候,吵得最兇那次,雜誌編輯把陳曉蕾的稿子扔到地板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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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陳曉蕾入《壹週刊》當旅遊記者,負責的正是「天地任我行」欄目,一年內去了十七個國家,旅行到怕。

「寫專題,為了做一個叉燒飯地圖,我專程走遍港九新界不知道吃了多少碗叉燒飯,我好想在地圖上顯示那些叉燒店的位置,結果編輯決定不跟地點排版喎!我好嬲,走去問佢:有冇搞錯!點可以咁!佢就將份稿丟落地下嘞。」
可以想像一地凌亂的稿紙旁邊,兩人怒目對峙的情景。
「我唔郁,你自己執返啦!唔通想我執呀?黐線㗎!」結果編輯自己拾回稿子,但不管她的意見照樣出街,而她除了生氣一籌莫展。
所以她挑老闆:「有時不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而是真的有高手與低手之分,無理由讓低手去改你篇文囉。當然權力上你可以改,但我何苦又霸住個位,又出佢份糧,又不聽話要嗌交?那我不出你份糧囉,好公道。」
○八年陳曉蕾開始孤身闖蕩,做獨立採訪。在此之前她辭去了全職教師的工作,然後同時在城市大學和創意書院兼職教書、在理工大學當研究員,打三份工存錢做準備。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沒想過去當公關。
她對記者轉行做公關的反對態度已經接近橫蠻:「你以為一個機構這麼着力去挖無綫新聞主播做公關是看中她的美貌嗎?對方是在買你的公信力而已!」
這不過是個人選擇,又不犯法!我提醒她。「但這已不是一兩個人的決定,當這麼多公私營機構大規模地挖角,而幾乎個個都理所當然被挖走,我為何不能出來 say no?為此我被很多記者罵,但我要告訴你,作為一個行業,你不能這樣去買我們的公信力,或者當你轉做公關時,這不是必然的選擇,不要告訴我你很想做採訪不過現實逼人這不是事實!」這番話陳曉蕾說得有點咬牙切齒,「我很希望獨立記者是一條路,一個方向,我又不是特別厲害的人,也不會爆很多新聞,如果我都沒餓死,你也不會。」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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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都樂見柏油路鋪到村內,陳曉蕾舉雙手反對:「條路開到來,就冇咁平租啦!」

七一年,陳曉蕾出生在福州,兩年後父母帶着她到香港落地生根。爸媽都是六十年代抱着熱情,受感召回國建設的華僑,原當老師的父親於是特別喜歡「高風亮節」四個字,第一個孩子本想取名「陳亮節」,母親抗議:「女人的節氣豈不是守寡?」於是易名為「曉蕾」———清晨的花苞本最動人。
剛到香港,三個人擠在一個兩百呎的房間,後來數次搬家,又添了弟弟,但不管處境如何,家裡永遠有間琴房。「高峰期有三台鋼琴,我、媽媽、細佬各一部。三部琴一起彈時好恐怖,我都替爸爸慘。」
教琴的母親從小逼着陳曉蕾彈琴,結果考大學時浸會音樂系和理工大學的翻譯系都願意錄取她,她眉頭沒皺直接選了後者。九三年畢業,母親從第一天就反對她當記者,她當耳邊風,一頭栽了進去。
先是在新城電台,後來做《東方日報》,都是當政治記者,「我幸運,碰上大時代,九七前報館最缺人的就是政治版。」之後去《明報周刊》做專題記者是她自己寫的推薦信,結果對方沒空缺,等了三個月才讓她闖進去。
「我那時還會自己敲門要求加人工。為什麼不呢?如果我值這個價。所以我不喜歡有些人成日抱怨人工低,如果你沒試過自己要求加薪,怎知人家不會加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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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食》一書得獎,問陳曉蕾獎項是否重要,她回答得很實際:「錢重要啲,如果有筆獎金我就可以停晒所有專欄,全心採訪啦。」

在《明周》工作了四年,她轉到《壹週刊》,開始還覺得辦公室旁的將軍澳堆填區綠草如茵,後來才發現一下雨再暴曬,臭氣熏天得可怕,「當時就想怎麼會有這麼大的一座垃圾山?沒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嗎?」後來一系列堆填區、廚餘、綠色生活的採訪起點便在此處。
兜兜轉轉做過不同機構的記者,又當過一年教師,○八年她決定做獨立採訪出書。
「當我決定寫書時,我開口同細佬講,讓他多給些家用。有些機會是要經營的,沒人不需要養家,但你可以遇佛殺佛,什麼阻攔了你,你就將那件事消滅。是會遇到很多很多困難的,但你不會失敗。」
剛脫離建制,迎面而來的就是資源短缺,電子剪報搜查器 Wisenews不再是理所當然的支援;攝影師、設計師的酬勞要自己籌備;試過問公關拿新聞稿,對方盤問了她半天沒掛靠報館的話哪裡有專欄發表……

但畢竟是漸漸打響名堂了,隨着她陸續出版《聽大樹唱歌》、《香港正菜》、《剩食》、《有米》等作品。《剩食》──一本花了陳曉蕾一年時間採訪,翻開逾百個垃圾袋,將廚餘「垃圾」放在桌面上討論的書──先後在港、台得獎,銷售量接近一萬冊;緊接着面世,探討香港綠色生活的《有米》也在短短個多月間再版。幾個星期前她和出版社開會定時間表,如今的寫作計劃已經去到二○一三年,而版稅加上雜誌、網絡上的四個專欄,她的收入甚至比以前豐厚。
「我唔想俾人覺得寫書就要過得好窮,我成日同人講:得㗎!這條路行得通,又向出版社推介不同的記者行家,讓他們察覺原來記者也可以寫書。
生活是難,但不至於難到要無晒理想,香港現在已經是個化妝城市,公關令很多尖銳的都被磨平,我樂意見多個記者好過多個公關,這是我自己的價值觀。」
訪問結束時已是黃昏,我從陳曉蕾的鐵皮屋走出來,外邊是一大片密麻麻的蟲鳴。「我去幫你拿背囊!」她說着進屋去了,一邊聽到她嚷嚷:「咦?我的電話呢喺度!呀,鑰匙呢?」好一陣出來,她兩手空空地看着我,突然想起:「喔!對!你的背囊!」
她送我走在暗淡的街燈下,笑嘻嘻地說:「我生活上好低能,成日不記得嘢,講嘢又一嚿嚿無前文後理,但去到寫文我會想得很仔細,一本書我要計好多嘢,字距、一行字眼球不用郁很多就可以看完,每篇文揭不過三頁就看完我想是因為我真心喜歡這份工作。」
我突然想起她家中用來隔開客廳和房間的長書架,第二排書中間留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出入口,總盤踞着一頭慵懶的自來貓。是特意留給貓走的嗎?我曾問她,陳曉蕾說不是,是貓喜歡那條路線,自己推開了擋住的書。
用力推開所有擋住你的,路,就是這麼形成。

撰文:周榕榕
攝影:鄭樹清、梁百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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