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風:「有不為齋」遊記

I am going to “borrow” the following from Mr . 楊懷康’s latest Next magazine article for the record. Also here is a link to Lin Yutang –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 Enjoy.

在 一 個 陽 光 燦 爛 的 早 上 , 冒 着 寒 風 到 陽 明 山 仰 德 大 道 林 語 堂 先 生 ( 1895-1976 ) 的 故 居 「 有 不 為 齋 」 消 磨 了 一 晝 , 圓 了 心 願 一 樁 。
何以 有 此 樁 心 願 ? 愛 「 烏 」 及 屋 也 。 小 時 候 聞 說 《 讀 者 文 摘 》 要 出 中 文 版 了 , 雀 躍 不已 。 及 至 這 本 翹 首 以 待 的 月 刊 面 世 , 方 知 主 其 事 者 是 一 位 叫 林 太 乙 ( 1926-2003 )的 女 士 。 再 過 一 些 時 候 則 又 知 道 林 太 乙 不 是 別 人 正 是 林 語 堂 的 二 女 兒 , 一 位 沒 有 上過 大 學 , 卻 給 耶 魯 大 學 高 材 生 上 課 的 才 女 。 打 從 那 個 時 候 起 已 想 認 識 多 一 點 點 林 語堂 的 其 人 其 事 了 。
再 又 過 了 一 些 時 候 , 則 又 知 道 林 太 乙 是 「 我 的 朋 友 」 詩 人戴 天 的 舅 母 : 林 太 乙 的 丈 夫 黎 明 是 戴 詩 人 的 舅 父 ; 黎 明 當 過 香 港 的 新 聞 處 長 。 一 九七 六 年 三 月 廿 五 日 林 語 堂 在 瑪 麗 醫 院 去 世 , 那 個 時 候 他 住 在 半 山 干 德 道 黎 家 的 寓 所。 林 先 生 跟 香 港 有 這 麼 多 重 的 關 係 , 不 由 分 說 便 對 他 分 外 親 切 , 興 起 到 他 的 故 居 憑弔 追 思 之 意 了 。

既 出 世 亦 入 俗

台北 遠 不 及 香 港 般 的 繁 囂 , 林 先 生 的 故 居 雖 建 在 半 山 , 眼 底 可 沒 有 繁 華 的 景 觀 , 有 的是 田 園 的 恬 靜 。 上 山 的 路 途 經 雙 溪 錢 穆 先 生 的 故 居 、 故 宮 博 物 館 — — 及 國 家 安 全 部。 良 禽 尚 且 擇 木 而 棲 , 一 九 六 六 年 林 先 生 覓 地 頤 養 天 年 , 選 址 又 豈 不 經 過 一 番 深 思熟 慮 ? 他 在 此 下 葬 , 腳 底 茂 木 滿 坡 , 遠 眺 台 北 市 一 角 , 既 出 世 亦 入 俗 , 布 局 恰 如 林先 生 我 行 我 素 的 獨 立 性 格 。
林 先 生 依 山 而 建 的 故 居 是 一 座 兩 層 高 的 小 洋 房 。樓 上 是 林 先 生 的 書 房 、 臥 室 、 客 廳 、 飯 廳 , 樓 下 是 傭 人 的 居 所 。 房 子 分 左 右 兩 翼 ,中 有 西 式 庭 院 。 總 的 來 說 , 房 子 比 我 想 像 的 要 小 。
給 我 印 象 深 刻 的 , 倒 是 林先 生 的 書 房 。 他 每 天 早 上 五 時 起 來 在 此 筆 耕 , 在 書 房 用 功 的 時 間 多 , 其 面 積 順 理 成章 比 臥 室 大 得 多 。 他 的 寫 字 桌 小 小 的 , 臨 窗 而 設 。 桌 下 可 設 有 機 關 , 放 置 各 種 零 食。 另 外 放 有 腳 踏 板 , 供 他 半 躺 着 寫 作 時 放 腳 用 的 。 陳 設 布 置 以 舒 適 為 尚 , 足 見 林 先生 不 是 那 種 正 襟 危 坐 拘 謹 的 人 。
林 先 生 在 陽 明 山 定 居 十 年 , 他 去 世 後 , 林 太太 廖 翠 鳳 捐 出 故 居 及 他 的 書 籍 遺 物 ; 包 括 蔣 介 石 的 題 字 、 宋 美 齡 的 水 墨 畫 , 和 他 發明 — — 但 累 到 他 險 些 兒 破 產 — — 的 中 文 打 字 機 , 及 他 設 計 的 吃 飯 枱 。 林 先 生 不 是 典型 的 書 獃 子 。 台 北 市 將 故 居 改 作 紀 念 館 , 而 東 吳 大 學 在 此 經 營 一 間 小 餐 廳 ; 沒 有 小餐 廳 那 是 沒 法 子 在 此 消 磨 一 晝 的 。

英 文 寫 作 成 名 第 一 人

林語 堂 理 應 是 第 一 個 用 英 文 寫 作 而 成 名 的 中 國 人 吧 。 從 一 九 三 五 年 出 版 的 《 吾 國 與 吾民 》 , 到 一 九 四 九 年 出 版 的 《 老 子 的 智 慧 》 , 他 總 共 出 版 了 十 二 本 英 文 著 作 , 一 九三 七 年 出 版 的 《 生 活 的 藝 術 》 更 是 「 每 月 一 書 會 」 ( Book of The Month Club )之 選 , 登 上 最 暢 銷 書 榜 。
故 此 他 非 但 是 第 一 位 用 英 文 寫 作 而 成 名 的 中 國 人 ,更 因 而 名 成 利 就 、 活 得 很 是 不 錯 。 高 行 健 ( 1940- ) 無 疑 作 了 零 的 突 破 替 中 國 人 拿了 第 一 個 諾 貝 爾 文 學 獎 ( 拿 獎 之 時 他 已 歸 化 為 法 國 公 民 ) , 然 而 他 用 中 文 寫 作 , 市場 不 大 。 印 象 中 林 先 生 之 後 , 土 生 土 長 的 中 國 作 家 用 英 文 寫 出 名 堂 來 的 , 唯 哈 金 ( 1956- ) 而 已 , 但 他 的 英 文 是 在 美 國 而 不 是 像 林 先 生 那 樣 在 中 國 練 出 來 的 , 那 更 又是 七 十 年 後 的 事 了 。

番 書 仔 出 身

以香 港 的 說 法 , 林 語 堂 說 得 上 是 番 書 仔 吧 。 他 的 父 親 林 至 誠 是 福 建 平 和 縣 漳 州 坂 仔 村的 牧 師 。 林 先 生 自 小 受 教 會 教 育 , 十 八 歲 到 上 海 入 讀 教 會 的 聖 約 翰 大 學 , 受 的 是 英文 教 育 。 有 這 個 底 子 , 大 學 畢 業 後 他 已 經 可 以 到 北 京 大 學 教 上 三 年 英 文 了 。 及 後 他放 洋 留 學 , 先 到 美 國 的 哈 佛 , 繼 而 到 德 國 萊 比 錫 大 學 取 得 語 音 學 博 士 。 ( 在 德 國 之時 他 盤 川 用 盡 , 向 北 大 求 救 。 胡 適 寄 錢 給 他 , 說 是 政 府 出 的 , 實 則 是 他 的 私 人 資 助。 胡 先 生 同 樣 給 陳 之 藩 伸 出 仗 義 之 手 , 其 他 受 他 恩 惠 的 人 可 能 不 知 凡 幾 。 )
以林 先 生 這 個 背 景 , 難 怪 對 他 有 知 遇 之 恩 的 賽 珍 珠 ( Pearl Buck 1892-1973 ) 說 他「 用 英 文 寫 起 來 還 比 較 用 中 文 容 易 一 點 」 。 ( 《 吾 國 與 吾 民 》 是 由 賽 珍 珠 的 第 二 任丈 夫 的 出 版 社 出 版 的 。 ) 然 而 林 先 生 絕 不 西 化 , 他 無 疑 抽 煙 斗 , 在 美 國 的 日 子 也 穿西 裝 、 繫 領 帶 , 但 他 指 這 樣 的 裝 束 違 反 人 性 , 故 此 中 年 後 他 改 穿 長 衫 , 認 為 這 種 服裝 才 最 適 合 人 體 結 構 。
除 了 衣 著 , 林 先 生 的 思 想 同 樣 嚮 往 放 任 自 然 — — 他 用英 文 寫 過 《 蘇 東 坡 傳 》 , 也 翻 譯 了 老 子 的 《 道 德 經 》 為 英 文 。 單 從 這 些 片 段 看 來 ,很 難 想 像 他 曾 是 個 熱 血 青 年 。 他 從 德 國 歸 來 重 返 北 京 大 學 任 教 已 是 二 十 八 歲 了 , 碰上 北 洋 軍 閥 段 祺 瑞 衞 隊 槍 殺 請 願 民 眾 , 他 口 誅 筆 伐 這 般 暴 行 而 遭 通 緝 , 以 致 要 著 草南 下 到 廈 門 。 跟 他 一 同 被 通 緝 的 尚 有 極 其 左 傾 , 後 來 當 過 外 交 部 長 、 一 生 傳 奇 的 陳友 仁 。 林 先 生 佩 服 陳 友 仁 的 英 文 , 亦 在 漢 口 追 隨 他 當 過 一 陣 子 官 , 免 不 了 也 沾 染 了一 點 激 進 的 氣 味 。

幽 默 救 國

當然 , 有 個 上 陽 明 山 憑 弔 林 先 生 的 心 願 , 主 要 還 是 因 為 他 的 不 少 主 張 深 得 我 心 。 梁 啟超 的 文 章 「 筆 鋒 常 帶 感 情 」 , 林 先 生 則 更 重 幽 默 , 在 中 國 人 來 說 並 不 多 見 。 在 林 先生 眼 中 , 中 國 人 是 個 沒 有 幽 默 感 的 民 族 , 故 此 「 中 國 永 遠 潦 倒 」 ; 國 運 所 繫 , 容 或有 誇 張 之 嫌 , 他 宣 揚 那 看 似 無 關 宏 旨 的 幽 默 感 則 是 事 實 。
眾 所 周 知 , 「 幽 默」 一 詞 是 他 為 humor 作 的 翻 譯 。 譯 音 而 不 譯 義 , 因 為 他 找 不 到 貼 切 的 中 文 字 眼 — — 「 幽 默 」 絕 非 我 國 古 已 有 之 的 滑 稽 荒 唐 。 中 國 人 的 嬉 笑 怒 罵 只 是 一 味 尖 酸 刻 薄 , 欠缺 「 幽 默 對 被 謔 者 體 現 的 同 情 心 」 。 再 者 , 「 幽 默 」 從 視 世 察 物 出 發 , 「 發 言 立 論, 自 然 新 穎 」 , 「 滑 稽 中 有 至 理 」 。 反 之 , 「 中 國 之 言 滑 稽 者 , 每 先 示 人 以 荒 唐 ,少 能 莊 諧 並 重 者 , 在 藝 術 上 殊 為 幼 稚 」 。 我 完 全 認 同 林 先 生 的 論 斷 , 就 以 《 笑 林 廣記 》 來 說 , 除 了 胡 鬧 二 字 , 我 便 看 不 出 有 什 麼 「 至 理 」 來 了 。

有 所 不 為

從大 陸 到 台 灣 , 林 先 生 都 以 「 有 不 為 齋 」 為 他 的 書 房 命 名 。 那 顯 然 是 他 的 寄 志 了 。 林先 生 像 不 少 中 國 讀 書 人 那 樣 都 當 過 一 陣 子 官 , 他 曾 經 追 隨 陳 友 仁 到 漢 口 收 回 英 租 界, 在 外 交 部 當 了 幾 個 月 的 秘 書 ;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戰 後 又 加 入 過 聯 合 國 的 文 教 組 織 ; 過了 花 甲 之 年 , 他 又 幫 新 加 坡 籌 組 南 洋 大 學 , 可 又 不 歡 而 散 。 然 而 終 其 一 生 , 最 適 合他 的 顯 然 還 是 寫 作 筆 耕 。
有 這 般 的 選 擇 , 那 是 因 為 林 先 生 那 個 「 有 所 不 為 」的 分 寸 。 讀 書 的 中 國 人 多 , 從 事 寫 作 的 中 國 人 亦 不 少 , 像 林 先 生 那 樣 「 有 不 為 」 可絕 對 鳳 毛 麟 角 。 林 先 生 列 出 了 他 的 二 十 個 「 不 為 」 , 當 中 最 愜 我 心 意 的 是 : 「 我 憎惡 強 力 , 從 不 騎 牆 , 也 不 翻 觔 斗 , 無 論 是 身 體 的 、 精 神 的 或 政 治 的 , 我 連 看 風 頭 也不 會 。 」

補 白   班 門 弄 斧 失 手

林先 生 寫 過 不 少 如 何 學 好 英 文 的 文 章 , 強 調 「 學 習 英 語 唯 一 的 正 軌 不 出 倣 效 與 熟 誦 」, 而 且 必 須 倣 效 熟 誦 整 句 的 「 真 正 的 英 語 」 , 而 不 是 個 別 單 字 。
撰 寫 林 先 生 故 居 門 口 這 個 英 文 牌 子 的 朋 友 顯 然 沒 有 遵 循 林 先 生 的 辦 法 , 學 好 「 真 正 的 英 語 」 。

4 Responses to 無定向風:「有不為齋」遊記

  1. michelle says:

    Thanks for sharing kempton!! regarding sucessful chinese overseas, i would like to mention also Mr François Cheng (http://en.wikipedia.org/wiki/François_Cheng) in France who is elected to the Académie française!!

    • kempton says:

      Thanks for linking to . I especially like this in Wikipedia,
      “I became a Frenchman in law, mind and heart more than thirty years ago […] especially from that moment when I resolutely went over to the French language, making it the weapon, or the soul, of my creative work.”
      And it takes special dedication knowing that he didn’t speak a word of French.
      “When Cheng arrived in France in 1948, on a study grant, he did not speak a word of the language.”

      If your library has it, check out 楊振寧’s 讀書教學四十年. I like the book. You can scan his book and skip the physics part if you think them too much. (Ha ha, in the age of internet, I did a quick search and found this
      http://vm.nthu.edu.tw/science/hall/yang/40.html
      it is not the same 中文大學 version I have read, but the content should be similar.

      http://en.wikipedia.org/wiki/Chen_Ning_Yang

  2. michelle says:

    thanks for the lin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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